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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绛翻译《堂吉诃德》的故事
中国专家翻译网摘编
西班牙塞万提斯的名著《堂吉诃德》,到现在为止已有多种不同文字的译本。就中译本而言,最早的当数1922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林纾和陈家麟合译的两卷本《魔侠传》。而后,还出版过傅东华、刘云、伍实、常枫等人多种不同形式和不同书名的译本;不过这些译本都是从英文转译的,直到1978年,才由杨绛第一次从西班牙文翻译出版了《堂吉诃德》(上下两卷)。在这之后,又有罗其精、冰晶、张世春、陈伯吹及殷国义、陈建凯及郭先林、董燕生、屠孟超、刘京胜、孙家孟等多人,出版了《堂吉诃德》的全译本或缩写本;粗略统计,该书不同形式的中译本,迄今不下20种之多,由此可见国人对这部世界文学名著的重视与喜爱。
杨绛翻译译的《堂吉诃德》,作为我国首部从西班牙文翻译的中译本。推动了这部作品在我国的传播,及促进中西方两国文化交流方面,无疑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尤其是这个译本文字流畅,注释详尽,不仅受到我国读者的广泛欢迎,而且还得到西班牙方面的赞誉。而杨绛本人也因为翻译该书的贡献而荣获西班牙国王颁发的骑士勋章。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介绍,《堂吉诃德》杨绛译本,被我国译界公认为优秀的翻译佳作,现在为止已累计发行70万册,是该书中译本当中发行量最多的译本。
但是,随着《堂吉诃德》中译本越来越多,对不同译本的议论也随之增多。前段时间曾听到一种议论,说杨绛译本是从英文本转译的,一对西班牙文就有不少误译。2002年5月,在看望杨绛先生时谈起了这个“议论”。于是,杨先生讲述了他翻译《堂吉诃德》的一段故事。
1956年,时任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的林默涵,把翻译《堂吉诃德》的任务交给杨绛。他先找了英、法、德文五六种译本,发现有些地方差别很大,不知选哪种为好。为保证忠实,他决定直接从西班牙原文翻译。因此,他下决心自学西班牙文。他有很好的英、法文基础,这对自学西班牙文很有利。几年的坚持,他自己认为,西班牙语的发音未必很准确,但翻译成中文还能胜任。就这样,学了译,译中又学,历经22年终于在1978年出版了我国首部由西班牙文翻译译的《堂吉诃德》。而杨绛为了翻译一本书而坚持去自学一种外语,并且取得了难能可贵的成功,更成为我国文坛的一桩佳话。
对于有人所谓的“误译”,杨先生很平静地说,《堂吉诃德》第一部第一版,是于1605年按照塞万提斯的手稿排印的,因为工人不注意原稿的标点、音符和缀字法,以致第二版时改易处多达3928处。后来有些学者又认为这些改易未必准确,于是就出现了仍以第一版为蓝本、而对其中许多错漏加以注释的“编注本”。这一来不同版本之间,有的地方就出现了不同甚至相反的意思。译者因版本差异而出现的不同译法,有待考证但并非“误译”。他是根据《西班牙古典从书》最权威的“马林编注本”翻译的。马林是西班牙皇家学院有很高威望的塞万提斯专家,对某个词,他强调要按塞万提斯当时当地作何解析来理解,这难免同后来一般词典上的析义会有差异。1984年杨绛在重新校订《堂吉诃德》时,曾找来“阿巴叶—阿塞编注本”(1977)和“穆里留编注本”(1983)进行对比校勘,发现后两种版本的注释,也大多根据马林本,难怪穆里留也评价说,马林擅长解析塞万提斯时代的语言,他考订的精博,没有人赶得上。杨先生还告诉我,他的译文看似“死板”,但很注重忠实,对原文往往一句盯一句,只把长句拆为短句,再把短句重作安排;如有疑义,还要参阅英、德、法、西等多种文字的参考书,直至自信无误为止。并还说,他把翻译《堂吉诃德》中的体会,曾经写过一篇题为《失败的经验》的长篇文章发表,建议找来看看。
然后,在认真拜读了这篇文章后,深感这应该说是成功翻译经验的好文章,杨先生说他“失败”,不过是他的谦虚罢了。但是,最近又听到过一种“议论”,说杨绛译本没有把卷首诗译出来,是不是那些诗太难译了?为了弄清原由,以一次向杨先生讨教。他在回信中明确指出,断尾诗并不难译,之所以未译,是他研究了塞万提斯写这些诗的背景及初衷后,认为这纯是故意模仿当时一些名人雅士借写诗来吹捧自己的“炒作”手法,其用意是借此讽刺和揭露那些名人骑士的虚伪和做作,而绝非塞万提斯有意自我吹捧。正是为了避免粗心读者对塞万提斯的误解,她才仿效西方不少译者的做法,也略去不译。在这里,不仅体现译者对原作内容的忠实负责,而且表明译者还对原作者思想的完整表达负责,能具有这种判断能力是不容易的。至于对这样处理是否妥当,见仁见智,完全可以探讨。个人观点认为,至少并不会影响对《堂吉诃德》正文的理解与欣赏。当然,如果能在译序中把上述略去不译的原委说明一下,那自然就更好了。
以下是杨绛对记者的回信摘绿:
我翻译的《堂吉诃德》里,没有翻译开卷十一首塞万提斯自撰的赞美诗。我不翻,是经过再三斟酌的。翻译这组诗的一位英语译者说:绝大多数译者不译这十一首开卷诗;这一组诗,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好,却和全书宗旨是协调的,而且《前言》里已提到了,不该略去。我亦深以为然。我细细读了塞万提斯的《前言》,又反复细读了那十一首诗,却觉得略去不译,也自有道理。
这里我且把作者《前言》的大意撮述如下。
作者要为《堂吉诃德》写一篇《前言》,他苦苦思索,不知如何下笔。他觉得实在没法儿写,干脆连这部作品都不想发表了。他的朋友见他为难,问他什么缘故。他说,写不出《前言》。他说,人家的书尽管毫无价值,卷首总有贵人名流吹吹捧捧的诗,书边书尾,还有卖弄学问的引证、注释、参考书目录等等;他全都没有。他只想写一个朴素的故事,不要这些花样。他多年默默无闻,这会儿出版一本干巴巴的书,怎能让一般读者接受呢?他的朋友笑他死心眼儿。吹吹捧捧的诗,不妨自己做几首,署上贵人名流的大名就行。引证、注释、参考书目录等等,都有很现成的办法,不成问题。而且这部旨在攻击骑士小说的创作,没有必要借重以上所说的种种点缀。作者需把故事写得生动逼真,文字流畅,能取悦各种读者,这才是要紧的。一番话说得作者茅塞顿开,决计按照这位高明朋友的指点来写《前言》,推出他那个朴素的故事。
读者读完这篇《前言》,准急切要读那生动逼真的故事了。可是作者虽然未有引证、注释、参考书目录等等点缀,却写了大量赞誉自己作品的诗:七十行断尾诗,四首十四行诗,又二十行断尾诗,又四首十四行诗。这组诗,原是讽刺性的摹仿——讽刺当代的名作家,借重贵人名流的赠诗“自我炒作”,他也摹仿着“自我炒作”一番,而且还加劲“炒”,做很多首诗。但这组诗诙谐不足,而略嫌沉闷,又加篇幅冗长繁多,读者如果老老实实地一首一首读,不免因乏味而扫兴,甚至放下书不读了。粗心的读者,还会把这组讽刺摹仿之作,看作塞万提斯歌颂自己作品的赞美诗,那就大大乖违作者的原意了。
我曾想把拦在故事前面的这组诗移附卷末,但卷首诗不宜附在卷末,也不能塞进本文。这一组诗,原属《前言》为没有必要的点缀品,不属本文,略去也无损本文的完整。我觉得许多译者略去不译,自有道理。我也追随了他们的办法。是否有当,敬请专家们予以指教。断尾诗并不难译,因为我所根据的马林编注本在注释里把“断尾”都续上了。至于本文里的诗,无论难易,我都照模照样地翻译。塞万提斯的诗不是难译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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