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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我给研究生出古文翻译
华译网在线翻译公司摘录
少华是因翻译而出名的,在中国海洋大学,他还担负着硕士生导师的职责,招生的方向是日本文学翻译。按照常理,对于这个本应主攻外语方向的专业,林少华应该更多地关注考生的日语水平。但每年的研究生考试,林少华都要在100分的试卷里出15分的古文翻译题。林少华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外语系的教授为什么这么重视考生的古文水平?他是如何教育他的研究生的?记者日前就这些问题对他进行了一次无关于翻译、无关于村上春树的采访。
就算是外语系的学生,中文也比外语重要
记者:从什么时候开始给研究生出古文翻译题?
林少华:五六年前开始成立硕士点,我就在试卷里出关于古文的题了,现在一直坚持,100分的题,能占到15分左右。
记者:考生的古文修养与你的期望相比如何?
林少华:现在学生在古文方面的修养与我的期望,差距很大。不用说古文,就是现代文,写得能像那么回事的,也没几个。去年出的是岳飞《五岳祠盟记》,要求译成白话文。全文不到200字,其中有一句是:"今又提一旅孤军,振起宜兴、建康之城,一鼓败虏,恨未能使匹马不回耳"。难吗?我看没多难,基本是白给的便宜。结果数十名考生,有不少人不愿意捡这个便宜。一名考生独辟蹊径,居然把最后一句译为"恨不能够让一匹马回过耳朵"。我觉得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记者:您认为这种现象的出现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林少华:首先是阅读量不够。文学这玩意儿,对文字的感觉如果没有的话,一切都无从谈起。而阅读量,从中学的时候,已经被压缩了。大学阶段,大学语文已经不是必修课了。
另外,外语学习的冲击很大。提职称也好,找工作也好,都要有外语证书。那个东西很实用,你过了几级几级,工作就好找。而母语方面,就没有这方面的要求。我认为,即使对于外语系来说,中文也比外语重要,是中文难学还是外语难学,我认为是中文难学。我们都学过英语,为了多拿二三十分,拼上几个月,背几个单词和句型,看看语法书,就不成问题。而中文就不是那么回事,那是潜移默化,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不是背背汉语辞典,中文的文章就写得好了。这是两回事。外语,对我们来说,是理性的需要,用脑袋记忆的东西;中文,是感性的东西,是需要用心用身体去记忆的东西。而用心用身体去记忆的东西,绝不是可以短时间提高的。
记者:招进研究生来后,您会让学生去重新读书吗?
林少华:我当然要采取措施了,毕竟跟我一回,师生一场。第一年我会要求他们每个月读三本书,写一篇读书报告,其中指定书目里大部分是中文,比如唐诗宋词任意选本,《古文观止》,梁实秋董桥的散文。
其实我也出过有关村上作品的试题,题也是以翻译为主。目的在于发现超越对错层面的有灵性的学生,引导其走上文学翻译之路。从根本上说,翻译家不是培养出来的,文学是艺术,翻译也是创作。但凡是艺术门类,都需要一点灵性,这种东西不是说后天培养不出来,但在大学已经晚了,老师起不了多大作用,充其量引导一下,因势利导而已。这就需要对方有这方面的灵性,或者说文学悟性。
另外翻译家都没有专职的,现在的途径就是进入大学或研究所,而且硕士毕业也进不去。所以我现在就很困惑,自己所要求的,和他们将要选择的,有很大的距离。学生和我也有过交流。我问他们,你们这三年,文学也好,翻译也好,与你们将来的工作都不沾边了,你们会不会觉得有点亏了呢?他们说不是这样,因为这三年学了很多东西,人文也是一种教养,看待事物看待世界,有了另外一种眼光和情怀,他们觉得这个收获不小。他们认为将来对人生的厚度,对幸福的感受就不同了。
不过话说回来,人文学科本来就不强调功利性,而且越没有功利性的东西是越有功利的。前不久看本杂志,中山大学的一个教授曾说过人文学科的功用,说装修房子,最实用的是厨房、卫生间,但来客人的时候,主人肯定不会领客人去厨房,总要坐在客厅里。如果客厅里有一幅齐白石的虾,那我们肯定会更多地关注这幅画,而这幅画对于这个房间来说,是最不实用的。所以人文教育就是客厅墙上的那幅虾。
我是个没有项目没有奖的教授
记者:您在自己的博客中对当下大学教授重新评定有一些评论,您现在是几级教授,是怎么评上的呢?
林少华:我是三级教授,但我们还没有最后评完。现在的一级教授理工科是院士,文科是著名学者。但这个著名学者很难评,所以几乎无法评,所以大部分是从二级开始评。二级是学术带头人。二级虽然说是学术带头人,也和职务有关,校长、副校长、院长。因为其中有一条,是要履行相对应的职责,组织教师做科研什么的。所以二级教授一般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也有得高望重的教授。二级一般是不用评的,按人头来就行了。真正撒开网评的,就是从三级开始,像我们一般教师,也就是能争取个三级。正教授分四级,会有一些现在正教授评不上四级,因此丧失正教授的资格。
看看现在评教授的标准,主要看你获了什么奖,有什么项目和课题,都是从这些出发的。
像我,从不申报课题,也不申报奖项。我本来就忙不过来,也没有时间去申请什么课题。自己的活就是所谓的自选课题,这个在评教授的时候是不被承认的。不过最主要的,我觉得一个大学应该鼓励多元化。我评上三级教授是抓住了一条:有学术声望,有一定的知名度。陈述的时候,我说我是唯一一个既没有课题,也没有获过奖的。我在陈述的时候说过这样一段话:不言而喻,大学资产主要有两方面,一是有形资产,一是无形资产,而声望或美誉度是无形资产的主要组成部分。作为教授,有人通过争取项目和获奖等政府渠道为此做贡献,有人通过民间渠道,在不花学校、国家即纳税人钱的情况下做贡献。而我大体属于后者。我相信诸位评委一定会以"海纳百川"的胸襟和气度予以鼓励和认可,也给民间渠道和学术个性留一个空间、一条生路。而更大的意义在于,这不仅仅关乎我自己一人,我相信,将有许多教师为此感到无比欣慰,从而迎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春天。
记者:还有本科教学评估,您好像也有自己的看法?
林少华:其实评估本身具有双重性,有积极的一方面,但我觉得最主要的东西没有评估。就是大学的灵魂没有评估。大学是社会的一面旗帜,是追求真理的地方,是文化启蒙的地方,这些都属于大学的灵魂。但恰恰是这些东西没有人来评估,可以说是没有动机,也可以说是没有这种意识。
我们的大学教育越来越有技能、职业倾向,距离人文倾向、真理导向,越来越远,换句话说,与世俗社会贴得太紧。为生产力服务、为社会服务固然是一方面,但为社会服务并不意味着与世俗社会打成一片,如果打成一片,要大学干什么?
大学教授应是人格第一学术第二
记者:您作为一个大学教师,对这个职业是怎么认识的?
林少华:大学老师的本质,说是人生的领路人,灵魂的塑造者,好像有点夸张,但本质上应该是这样。首先要有人格魅力,要用人格去影响学生。大学,不光是教师,还有校园,熏陶很重要,潜移默化之间,人的境界会受感染。当然我们现在的教师,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这一点。我和同事在这方面也有过交流,教授首先要先在学生面前树立起自己的人格,让学生看到教授,就有了某种变化,让学生敬佩。这是第一位的。
第二位的才是学术水平。但现在我们的制度,是把第二位的放到了第一位,除了学术水平之方面有可操作性外,我们应该鼓励什么不鼓励什么,要有导向。
现在我还带硕士,三个年级一共带了12个,已经毕业了三届。也给本科生上,因为现在教育部有规定,至少要上一门课。我觉得这个政策非常好,最优秀的教授应该与本科生交流。我认为有水平的教授,应该接触新生,要对新生有影响。让学生一入学就对学问、对教授有肃然起敬的感觉。当然实际上我们的学生很多都没有这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记者:作为翻译家,您已经获得了成功。作为一个大学教师,您认为自己是成功的吗?
林少华:作为一个大学老师,这么多年来最让我感到问心无愧的,是我没有违背自己的良知,我整天和学生说一个知识分子要有良知。我给研究生上第一堂课的时候,给他们说,学知识容易,做一个知识分子难。在当下市场机制和媒体的双重影响之下,世风日下,在这个环境中做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尤为重要。
有的上课后余下的一点时间,我也会把我写的或发表的小豆腐块文章给学生们念,那都代表了我对一些事物的看法。一次去北京,一个已经毕业的研究生跟我说:"林老师,你当年教给我的那些知识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你给我们念的那些豆腐块文章了。"一个西方教育家说过:教育就是最后留在记忆里的东西。从这一点上说,我的教育还是有一点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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